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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健龙镇新石村,薄雾如纱萦绕山间,始建于清咸丰年间的“天福碗厂”遗址静静伫立。
斑驳的厂门上,“天”字上面的一横早已被岁月抹去。穿过这道门,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。上万扇明清雕花木门错落排布,木纹里藏着旧时光的温度;数千尊从唐至民国的佛道造像默然伫立,衣袂间承载着千年文脉。

一座占地50多亩、十余万件藏品,被誉为“巴蜀祖屋”“巴蜀民俗文化基因库”的重庆大圆祥博物馆,在这里拔地而起。
佛像展厅最显眼处,一尊明代红木镏金佛像尤为夺目。金光温润,法相肃穆,令观者驻足敬畏。

但二十多年前,这尊佛像还流落万里之外的异国。是璧山民间收藏爱好者刘健,不惜耗资巨大,辗转联络外国士兵后裔,历经波折,终将这尊明代佛像稳稳接回祖国。
这不只是一尊佛像的归乡之旅,更是一个普通人以半生坚守,守护巴蜀文脉、民族根脉的动人故事。
孤勇:跨越山海接珍品归乡
二十多年前的一天,从事房地产的刘健从古玩圈友人处得知: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一座名为“女神的农场”的庄园,藏着一尊中国镏金佛像。
几经确认,这是明代珍品,被两名外国士兵在战争中劫掠至加拿大维多利亚,后随其中一名士兵的遗孀辗转带到美国。外国人不识释迦牟尼像,见其工艺精妙,误当女神供奉,庄园也因此得名。
“看到佛像照片时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”刘健回忆,佛像的背光已破损,像一个在外漂泊多年、满身伤痕的孩子。“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,无论多难,都要把它接回家。”

这场跨越山海的“接亲”远比想象艰难。彼时互联网尚未普及,刘健委托海外朋友辗转联络佛像主人——士兵后代伍迪。
起初,对方不愿出让,毕竟佛像已陪伴家人多年。那段时间,刘健一遍遍托友人转达心意:“我不是夺人所爱,只是想让这尊承载中国文化的佛像回到故乡,得到专业保护,让文脉延续。”
日复一日的赤诚终于打动了伍迪,佛像踏上归途那一刻,刘健悬着的心落了地。回国后,他请专业人士选用优质乌木修复了破损的背光,并拍照发给伍迪。看到照片,伍迪一家很开心,知道佛像在这里得到了最妥帖的照顾。
但家里人对他为佛像回国倾尽所有流动资金的行为颇有微词,朋友甚至说他疯了:“一个做生意的,花这么多钱买佛像,图什么?”
“图个心安。”刘健说,“老祖宗的东西,不能漂在外面。每一件流失的藏品,都是民族的根。能多接回一件,就多一份心安,少一份遗憾。”
执着:踏遍乡野拾文脉碎片
接回镏金佛像,是刘健文脉守护路上浓墨重彩的一笔。但在他心中,守护文化遗存从来不是只盯住稀世珍宝,那些散落乡野、濒临损毁的古建筑构件和民俗器物,同样值得守护。

时间回到1994年,一次,他去四川阆中古城,当朋友们有说有笑时,他却独自走在青石板路上,被这里的古屋、花窗、木雕深深吸引。
在一座残败的院落里,他发现了一块清代“福禄寿三星”木刻雕版。福、禄、寿分别由蝙蝠、小鹿、麒麟等元素巧妙构成,雕工精细。
“那一刻,仿佛与古人隔空对话,心里满是震撼。”他当即以八千元买下,这在当时不是小数目,但他没有丝毫犹豫,只因不忍这般工艺被遗弃。
那些年,中国城市化加速,川渝许多旧城、古村被改造,无数古建筑在轰鸣中化为废墟,雕花门窗被当作引火柴,石刻被砸碎铺路,金丝楠木构件被低价收购、肢解改造。“这些不是没用的旧东西,是祖先生活的见证,藏着巴蜀文化的密码。丢了它们,就丢了自己的根,丢了民族的魂。”刘健痛惜地说。
为此,刘健把生意上的大部分事务放下,带着年幼的儿子刘牛,奔波于川渝各地的拆迁现场和偏远乡村。

听说哪里要拆老房子,他第一时间赶到,在断壁残垣中筛选有价值的构件;遇到村民不愿出让,他就反复上门,耐心讲解老物件的文化意义,用诚意化解顾虑。
“父亲几乎把经营娱乐、餐饮、广告装饰、建筑等产业的收入都用来购置老物件。”刘牛回忆,自己的童年里没有游乐场,只有深夜被叫醒帮父亲卸货的场景。
收购途中,刘健会让儿子听当地老人讲古建筑的故事、房子住过的人和事,那些口口相传的历史碎片,在刘牛心里悄悄播撒下文化的种子。

“爸爸那时候其实很孤独,生意场上的朋友笑他,说他又去收引火柴了。”刘牛说,甚至家里请的保姆,看着满屋旧家具,怀疑老板发不出工资,干脆不干了。
面对这些,刘健一笑了之。他的足迹遍布川渝,从第一块木雕到如今十余万件藏品,他抢救的不只是藏品,更是巴蜀历史与民俗文化。这些藏品中,有刻着唐诗宋诗的“诗意木雕”,有工艺精湛的川工木雕,有承载家族记忆的匾额家训,有见证岁月变迁的汉砖石像,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座“巴蜀民俗文化基因库”,让即将被遗忘的巴蜀祖屋记忆得以留存。

接力:以新赋旧让文脉新生
藏品越来越多,刘健琢磨着要给“老物件”安个家。2013年,他买下“天福碗厂”旧址,将其改造成大圆祥博物馆。“这个旧址本身就是重要的历史遗存,既让老物件有了归宿,也留住了传统窑业和地方工业文明的见证。”

但刘健心里还有一个隐忧:自己老了,这些凝聚毕生心血的“老物件”,谁来守?
刘健的担忧,在2021年有了答案。这一年,刚大学毕业的刘牛,放弃了城市的工作机会,回到璧山的大山里,接手了父亲的博物馆。“如果我不回来,父亲收藏的这些‘巴蜀民居的筋骨肉’,可能有一天又会回到废墟中去。”刘牛说。



对于这位“年轻馆长”来说,接过的不仅是资产,更是巨大的压力。父亲告诉他,从此以后,博物馆要自负盈亏。
“以前觉得父亲就是往家里搬东西,现在才知道守住这些有多不容易。”刘牛开始了创新。他深知,藏品“生于收,死于藏,活于放”。他系统梳理父亲手写的数万条藏品记录,为每一件构件补全来源故事,并引入数字化技术建立电子档案。

这种“活下去”的探索,并非生硬的材料堆砌,而是带着温度的活化。大圆祥的藏品开始以一种更轻盈的方式走进大众视野:在重庆来福士云端展厅,400余件巴渝古建木石构件以“木石巴渝”为脉络,在72楼高空讲述祖屋故事;在璧山区图书馆、秀湖水街,那些深锁库房的构件成为公共空间的点睛之笔,让市民在休憩时与传统文化撞个满怀;在与四川游戏公司的跨界合作中,古老木雕纹样化作虚拟世界的NPC和场景,让年轻人在指尖触碰到巴蜀民居的筋骨。



“父亲那一代人,把这些东西抢救回来了,我们这代人的责任,是让它们体面地、有尊严地活下去。”刘牛说,每当看到参观者在藏品前惊叹,孩子们对传统工艺充满好奇,看到父亲眼中的欣慰,压力就变成了动力。
从“守”到“活”,父子俩一个用三十多年筑起文化根基,一个用年轻人的新思维为文脉注入新生。大圆祥博物馆,就这样从一个人的执念,变成了两代人的接力。

如今,大圆祥博物馆已成为璧山乃至重庆的文化名片,无数中外游客前来触摸明清木雕的纹理,仰望千年佛像的庄严,聆听巴蜀祖屋的故事。那些曾经濒临消失的文脉记忆,在这里得以延续、传播。
记者手记
民力汇流 与时代共振
回望刘健的收藏之路,二十多年前跨国回购镏金佛像,更像一个人的“孤勇”。可他几十年的坚守,始终与国家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步伐同频共振。
流失藏品的追索返还关乎国家文化权利。“十四五”期间,我国35批次537件(套)流失藏品艺术品相继回归,其中最长的一项耗时25年。刘健追回佛像、守护十余万件藏品的历程,恰是民间力量与国家意志同频共振的生动写照。
更令人欣喜的是,新修订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》于2025年3月1日正式施行,首次在法律中明确了对流失境外中国文物的追索权和程序,保留收回权利且不受时效限制。这为流失藏品回家筑牢了制度屏障,也让刘健这样的民间收藏者有了更坚实的法律支撑。
在璧山,更多普通人开始加入文脉守护行列:健龙镇陈氏两兄弟坚守八年,自筹资金清理古道、还原景点,让荒草丛生的璧津古道重见天日;老关口遗址的守护者携手志愿者,通过口述史和田野踏查揭开雄关旧影;谢唯进故居的守护者悉心修缮老宅,整理史料,让反法西斯英雄的事迹通过藏品传承……文脉守护,从“一个人”汇聚成“一群人”,形成了民间自觉守护、接力传承的良好氛围。
文脉守护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,而是无数人接力前行的事业。当国家在制度层面为流失藏品回家铺路架桥,当越来越多刘健这样的民间力量自发参与,当两代人乃至更多人接续传承,那些跨越千年的文化瑰宝,将得以妥善守护;那些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文脉基因,必将生生不息、代代相传。(罗君 王淼 朱大亮 苏庆 周筱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