滕王阁外的那棵老槐树上住满了知了，一早就炸了窝样嘶吼起来。而树下，也成了城市老人们的安乐窝，打牌的打牌，锻炼的锻炼，唠嗑的唠嗑……树像成了精一样打开臂膀，将炎阳挡了个严严实实，一大片荫把树底下的人全都护拢住了。

摄影师一直在调整焦距，说：“站到光里来。”这是他一早上重复得最多的话。我按着他的指令，一直往光里去。

盛夏，这座有着“火炉”之称的城市，人们躲进树荫下、空调间里，而我们却逐着日光，往日头里去了。

不知怎的，太阳长出了厉刺，皮肤灼烫，体内的水分转化成了汗又迅速蒸腾。我已经无法控制脸上的表情，更无法维持住妆容。

摄影师又说：“擦下汗，补补妆。”这是他说得第二多的话。但显然，补妆已是无法完成的任务。他便放弃了，说：“这样真实的也不错，传承非遗本就是件艰苦的事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汗水已经湿透身上的速干衣，握相机的手有些打滑。

先生站在不远处，随时准备过来帮我调整箜篌的角度。我让他往荫处站，他说：“你弹你的，别分心。不用管我。”他生了一些白发，但在光里我看着是金色的，亮堂堂的。

知了们还是在叫，叫声盖过了我的箜篌声。

没办法扼住尘嚣里的嘈杂，其实所有高于生活的艺术，所有令人孜孜以求、不畏艰辛想要保护留存的文化瑰宝，都来自于这喧嚣的人间。第一个弹响箜篌的人，他身边有没有蝉鸣？第一个背上箜篌去远方的人，他有没有走在烈日下？那些在宫廷里弹奏的乐师，身边有没有觥筹交错？还有，那么多想复原箜篌的人，那么多在复兴箜篌的人，是不是常常被尘嚣淹没，却又在尘嚣里站立。

摄影师又在提醒：“站到光里来。”站到光里来，让我能清晰显影，让我们所从事的事业清晰显影，让人们看得更真切了。

其实，我不止在最炎热的光里站过，还在最寒冷的光里站立过。那一年，隆冬的黄河滩头，为拍摄箜篌宣传片，我们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箜篌传承者，站在了还未开封的黄河边。风是野的，从邙山窜出，如脱缰的马在广袤的平原上奔冲厮杀，冲到我们身边时，便化作无数把钝刀。羽绒服下包裹着的，是只着精美薄演出服的满腔热忱。只待摄影师一声令下，我们便抛开御寒的衣物，将单薄的自己，献于这凛冽寒风的阳光中。风中，箜篌不鼓自鸣，颤动的琴弦如我们无法控制的肌肉般战栗。

摄影师哈出的气在冷风里旋成白雾，他说：“坚持一下，这光透亮。”透亮的光里，黄河水静静流淌，它见过秦汉的明月，听过隋唐的箫鼓，如今，它听见了箜篌在冰封季节里的一声铮鸣。历史就是这样带着底气向前，文脉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延续。没人说冷，也没人催着结束。

快门声在弹奏的间隙里响起，如同节奏里的和鸣。那一刻，我们仿佛不是在拍摄宣传片，而是在完成一场古老的仪式。明亮的日光勾勒出箜篌的轮廓，也勾勒出我们伫立的剪影，这是又一个时代的人在为传承发声。

我想起家乡的采茶戏，想起字门拳的呼喝；想起舞狮人跳跃的身影，想起挂面架上如瀑的万缕千丝……所有的传承，都不是暖房里的盆栽，而是风霜雨雪里的挺立。无论是在黄河滩头的冰风里，还是在滕王阁的烈日中，抑或是家乡辽阔的原野，我们站着，站在光里，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，而是为了让那些优秀的文化遗产，重新在天地间找到它们的坐标。

摄影师收拾器材，轻声说：“收工。这光，值了。”

是啊，这光，值了。它照见了风骨，也照见了来路。站到光里来，哪怕周遭有冰如刀，有热如火，它也能让我们看清，我们的文化是如何在岁月的淬炼中，一寸寸地，挺立成脊梁。（作者　黄黉旻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