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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本来想带她们去海边玩沙子,妻子说海边人多得像下饺子一样,票还买不到,想来想去也是,海边下饺子有什么意思呢?不如回家摸鱼,摸鱼的活计是我小时候最擅长的。
心动不如行动,连夜上淘宝买了捞鱼的工具,小网兜、小水桶、捞鱼笼子一应俱全,又给孩子们买了太阳帽和防晒衣。乡下的太阳不是吃素的,虽然比不过广东火气大,但那赤日炎炎似火烧的光景,也够白嫩嫩的城里娃喝一壶的。做好这些准备不是为了别的,而是怕孩子被晒成乌骨鸡,晒掉一层皮回来招来妻子千里之外的责备。妻在电话里吩咐道:回去看好两个妞妞,晒黑了我找你算账。连连点头称是,心里想摸鱼就摸鱼,摸不到鱼把这身防晒衣晒出个色差来,回去交不了差。
我是乡野来的人,乡野有乡野的好,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洒在金色的田野上、新插的秧苗上、老屋的青瓦上、黄狗打盹的影子中间。微风一阵接一阵吹过,带来泥土的腥味,牛粪发酵后的醇厚,刚割过的青草断面渗出的绿意。后边有好多条溪流,灌溪村的水沟很多,称其为溪流其实大都是用于排灌的农田水沟,宽度不及半丈,深不够及膝,水清得很,可以看清底部的卵石和沙子,石头上有细小的虾米,沙子里藏着露出半只屁股的螺蛳。
我把孩子们带到了门前的小溪边,溪水,先人沿路砌了半截石坎,沟底还有些早年筑的拦水小坝,脱了鞋卷起裤腿在水里踩着惊叫连连,老二胆子小、脚下一滑就差点摔倒水中,一把抓住了老二,两姐妹手拉着手,猫着腰,在水里头搜罗起来,每摸到一条小鱼她们都大呼小叫的,就像捡到了一块宝石似的,老大捧着一条小鲫鱼换水时说鱼会闷死,老二则把头埋得低低的往石头缝里看,水从遮阳帽沿上淌下来。
看到她们那认真、忘乎所以的样子,我忽然愣住了,时间仿佛又回到三十年前了。
站在溪水边的不是我,而是我的娘,而她目光所及,在水中嬉戏扑腾的竟然是和我一样瘦弱的弟弟,那几年家里穷得连一年到头碗里都见不到几次油星,夏天一来,我和弟弟就只能望着门前这条小溪,希望汛期尽快结束,水变得清澈一些,鱼再多些,摸鱼成了我们打牙祭唯一的办法。
那时候没有捞鱼工具,只能用手。卷起裤脚到膝盖之上、光着双脚踏进水中、手在石头缝中摸索,在泥洞里挖掘,摸鱼要的是耐心,还要讲究手感。水流过指尖,凉丝丝的,石头发了青苔,滑溜溜的;忽然碰到一个光滑而有力量的身体,心里一紧,手便立刻合拢起来,死死地掐住,把那拼命挣扎的家伙从水底拽出来。运气好时能抓到掌宽的鲫鱼,回家煮汤吃泡饭,三碗饭都可以吃完,偶尔也会摸到王八、鳝鱼的时候,这就不得了了,这将是整个暑假的谈资。摸到甲鱼的那个故事,我和弟弟在凉床上反反复复讲了一个夏天,比郭靖黄蓉的故事还要得意。
后来年岁渐长,去了镇上读中学,又去县城读中专,再后来去了广东,一去就是二十年,二十多年的时间如流水一般,过去了就不会再回头,再回来的时候,溪还是那条溪,水也还是那道水,但是水中打滚的泥鳅娃娃却不再是原来的我,而是变成了我的子女。
一想到这里,我心中忽然就有一种酸涩感涌上心头,像吃到没熟的梅子一样,口水直流。
孩子们在水中玩耍的时候,老大的桶里已经装有好几条小鱼、两只虾,二女儿比大女儿优秀多了,抓到一只螃蟹又哭又叫,螃蟹的钳子夹住她的手指头,一边哭一边笑,眼泪都出来了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夕阳西沉,西边的天空就像被染成了金色的锦缎,我把孩子们从岸边叫上来,收拾了工具,提着半桶小鱼小虾往回走,路上遇到村里的大伯,他看了一眼水桶,笑着对我说:“你女儿比你小时候差远了,那时你和弟弟一个下午能摸到的鱼就够全队人吃了。”我说时代变了。
是的,时代不一样了,以前摸鱼是为了糊口,为了碗里多几片油星,现在摸鱼是为了趣味,为了让孩子们亲近这片土地,以前摸到一条鱼,心里想的是盐巴够不够,现在摸到一条鱼,孩子想的是拍照发朋友圈。
鱼还是那些鱼,水也是那方水,只是摸鱼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,溪流是不断前进的,青山不会老去,一代代人离开又归来。
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自己的小溪,浅浅的,从童年一直流淌到中年,从故乡一直流到天涯,摸不着鱼倒无须担忧,关键在于你可曾记得脚踏入清澈见底的河时,那种由足下直通天灵盖、骨髓皆透出喜乐的冷清之感。(作者 袁伟建)